《思想坦克》从观看变成被观看──谈谈《我们与恶的距离》

本文作者为 Pony(马曼容),原文标题:从观看变成被观看──谈谈《我们与恶的距离》,由思想坦克授权转载。

近期在台湾受到高度讨论的影视,绝对非《我们与恶的距离》莫属。由林君阳执导、金牌编剧吕莳媛执笔的台剧《我们与恶的距离》,故事以无差别杀人事件为出发,不急于追求当下事件发生后的热点,反而将背景设定在事发后两年,当一切法律程序接近尾声,却也明白就算再多时间的洗礼,也沖淡不去那来自心底最铭记的伤痛。戏剧的成功,也让观众讚赏剧中社会写实的细腻,与人物情感的饱满刻画,每週两集引发热烈讨论,让收视率节节高升,第 10 集大结局更是创下 3.40 高收视率,成为台剧的新里程碑。

《我们与恶的距离》令人讚歎的地方,也在于观点上的全面,角色支线众多,但却照顾到事件的所有关係网,加入新闻媒体、法扶辩护、医院体制,也从各种当事人、被害者、加害者及家属们的视角进行深刻剖析。但综观内容主题本身,《与恶》非然是走在最前端,关于对新闻真相的着墨,美剧《新闻急先锋》(Newsroom)和港剧《导火新闻线》早在新闻电视从业者的生存环境,于职业道德和事实追求的人性做上拉扯;而社会对于精神疾病的观感,港剧《on call 36 小时》与《仁心解码》系列,则从医院的角度探讨生而为人的包容与加深大众对病理的认识。这几部剧也在当年播映时,造成不少观众的讨论与反馈。

《思想坦克》从观看变成被观看──谈谈《我们与恶的距离》

然而《与恶》的独特之处,在于它并非单纯只在某一层面同质性高的工作圈,去做集体讨论,内容依然存在竞业的你争我夺、高层下属间的勾心斗角。但最难能可贵的是,故事选择开枝散叶,触及到曾经与事件相关的人物,也分别给予平均的戏份,不单一强化他人的视角。这样一个冒险的作法,在很多剧集往往因支线太多,导致后期故事的鬆散。因《与恶》聚焦一件曾经类似发生过,也轰动社会的真实事件,从而唤起大众心中未曾平息的波涌,当受害者家属面对加害者亲属,而他们又是上司下属关係,生活又该如何选择?再一次地,《与恶》藉由社会事实与心理伤痛,不仅将人物有机地集合在一起,也将观者带入另一股情感漩涡之中。

废死议题的出现,近乎是每当有骇人的无差别杀人事件一出,便会成为台湾的话题讨论,举凡2014年郑捷捷运随机杀人事件和 2016 内湖随机杀人事件,都唤起大众对于死刑执行的想法。但废死与反废死,这两边的立场总是交织不在一起,《与恶》虽然旨不在宣扬某边的立场,但它似乎提供另一个讨论的空间。当王赦律师积极地奔走,不让法律的死刑沦为一种恐吓教化的工具,他并非只想利用精神疾病变成逃罪的旁门左道,而是希望真正去思考罪犯背后的犯案动机,理解来自同类人的心理作为。

《思想坦克》从观看变成被观看──谈谈《我们与恶的距离》

另一方面,王赦的妻子及受害者家属,站在恶人必死的立场,但在王赦与妻子袒露自身背景,与身处环境的家庭种种后,似乎「聆听」也成为我们日常最忽略的小事。再者,当新闻媒体一再渲染,夸大强化「精神病患」的特徵行为,也彷彿建筑起一座「我们与病患的距离」,戴起视他人为异样的眼镜,不再关心是什幺刺激与经历,让他们如此作为?也不在乎他们是否已康复,需要被关爱。最终,反而全是自己的心里作祟,有意识地不接近他们。对于「恶」的病识感,我们都不了解自己的本性。所谓的「恶」,也都存在在你我身上,我们与恶的距离,看似很远,其实近在眼前。

然而,对于新闻媒体的着墨,《与恶》也全然污名化的呈现。儘管抢快冲收视率、高层给予压力必然是肇因之一,使得新闻内容片面偏颇、一再重複索然无味。但观众依旧能看到新闻台是如何运作,当消息传来,真假未确又该如何实事求是,提供给观众最正确的新闻内容?它体现一种无形的生存压力,当大芝初对新闻工作的热血嚮往,面对「观众只有七岁智商」的职场思维,又该如何从中与之权衡?甚至当加害者亲属的自己,从拍摄者成为被摄者,那纠结无法两全的焦急思绪,都从《与恶》面面俱到的细节体现,也为观者提供另一层可思量的观点。

《思想坦克》从观看变成被观看──谈谈《我们与恶的距离》

《我们与恶的距离》之所以成功,一切并不是偶然,剧集真正抓到来自社会心病的病灶,点出曾经疯狂盲从的跟风现象,明言职场内部不敢公开之事,甚至剧情不再针对唯一的李晓明死刑犯围绕,而是多重游击方式,像是一颗颗石头投入池中,泛起大众对死刑议题的涟漪。全剧也以五集作为分水岭,观看枪响前后每个人所产生的心理变化,一步步一集集,不仅带领观众走入角色的内心世界,看见一颗颗破洞不堪的无力之心,也呈现社会背后那血淋淋的运转法则。

俨然观众不再只作为观者,仅仅接收剧集提供的讯息,渐渐地会发现,原来角色中所凝望且身处的社会,其实就来自我们最真实的周遭。当观看者成为被看者,走出《我们与恶的距离》萤幕之外的我们,是否也能清晰地分辨这世界的真伪,不再与日常之恶继续为伍。